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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一个被代码复活的人聊了天,思考了生死

编辑时间:2018-04-09   作者:叶伟民   来源:搜狐新闻   阅读次数: 57

作为人类的一员,我喜欢用一些艰深的问题来折磨AI,例如生命的终结。我分别和苹果Siri、微软小冰以及贤二机器僧(IT高人出家之地龙泉寺的AI产品)聊过死亡,Siri很周到地帮我打开搜索引擎,小冰发来一个搞怪表情,只有贤二有所见地——“死亡是另一个开始,也许更好,也许更糟。”

我理解算法对生命陨落的豁达(或漠视),因为它们的发明者也尚未参透。这导致算法在某些方面无所不能,在另一些方面则幼稚无情。比如,每年的8月8号,微博总会兴高采烈地提醒我一位亡友的生日。

这位朋友,姑且称他为G,在三年前的夏天猝不及防地被抑郁症击垮。然而大部分社交媒体的算法并不理解这一点,它们甚至没有死亡机制,即使用户永逝,它们依然设法定期激活其社交关系。

对我而言,这种感觉并不好,就像一个决定封存的铁盒不时被小动物推下储物架而摔开。地球上有类似烦恼的人不在少数。仅在Facebook,每年去世用户的数量即达百万之巨[1],那里正在成为全球最大的虚拟墓地。

这意味着,未来存在一个时间节点——Facebook上的死亡用户数将超过活人。美国统计学者给出的答案是80年后,也就是2098年。届时生死对比在虚拟世界将放大至1:1。对此,人类的心灵尚有理性或宗教可依赖,但对算法来说,应对之道却要复杂得多。

社交自愈

三年前,G的骤然离世着实让人悲伤。由于人缘极好,众多好友及媒体同行自发建立微信群表达哀思,并为家属提供后事支援。很多素未谋面的人由此产生交集,从G的往事聊到抑郁症的治疗,每个人在群内都遵从调度并献计献策。

这种因共同的失去而出现的社交增量,一直延续至今。G的周年忌辰,好友们还为其开了公众号,整理发布他生前所有作品和人们的纪念文章。

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人性的温暖使然,直至几个月前我才知道其背后的行为学意义。《自然》杂志子刊《自然·人类行为》发表了一项研究结果,表明社交媒体在死亡事件后存在“自愈效应”。具体表现为一个人离世,由其直接关联的社交活动随之消失,但共同朋友间的交流却得以增加。奇妙的是,这一消一长间的总量是相等的。

这看起来就像逝者的社交网络在自我“治疗”,它激发新的联系,弥补因一个人离去而失去的那一部分。

美国博伊西州立大学传播学教授凯莉·罗塞托曾研究过这种死后社交补偿,他认为社交媒体在此问题上提供了三大功能:发布并传播讣告;保持对死者的记忆;创造抒发悲痛之情的空间。

这三点恰恰是人类在永失所爱后的心灵渴求,也是算法大有作为之地——起码不能像文章开头片段那样罔顾人情世故。Facebook的工程师们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在2015年推出了“纪念账号”功能,允许用户指定“数字遗产代理人”。如果什么也不做,算法也能“判断”出一个人是否离世,为其封存账号并避免在纪念页面上展示广告。

可是,让机器认识死亡并非易事,一个六岁孩童能在一秒内为死去的小狗嚎啕大哭,对算法来说却颇费思量。它需要大量的计算和语义分析,例如用户的年龄、上一次登录时间、用户的遗言、朋友的悼念、媒体讣闻等,而且短时间内仍摆脱不了人力辅助。

三年前,英国《卫报》专栏作家杰克·斯科菲尔德接到读者西蒙的求助。后者为他亡妻的社交账号操心了半年,他向Facebook申请将妻子的账号转为纪念页面,此后却泥牛入海。

在公开答复中,斯科菲尔德分享了他所了解的社交媒体“死亡审核”内情——“像Facebook和Google这种超10亿用户级别的公司通常靠机器运营,有时也靠菲律宾等国的廉价劳动力。Facebook有专门负责审批纪念账号的团队,不过我猜已被外包出去了。”

“如果Facebook要花6个月才能‘追悼’一个账号,那它在这方面的工作效率明显是偏低的。”斯科菲尔德说。

除了效率,在“准确”这个关键指标上,算法也还在闯关。2016年11月,Facebook后台的一个bug,引发了一场大面积的虚拟死亡疑云。同一天内,200万用户“被悼念”,连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也被殃及。一条悼文挂在小扎的纪念页面上——“希望通过大家分享对马克·扎克伯格过往人生的回忆与赞赏,使关爱他的人得到慰藉。”

全球不少网友信以为真,纷纷来献花悼念,而其他中招的用户不得不到隔壁“推特”证明自己还活着。随后,Facebook在道歉信中承认:这是一个可怕的错误。

图:小扎被“死亡”

“复制”逝者

虽然社交媒体能借助“自愈效应”抚慰人类的死亡创伤,但只是基于统计学层面,对个体却不尽然。一些至深关系被阴阳永隔后,遗留的痛苦要远比想象中幽深绵长。

英国科幻剧《黑镜》里就有这样一个故事。女主角玛莎的男友艾什遭车祸去世,她也被痛苦埋葬。朋友莎拉不忍见她沉沦,为玛莎推荐了一个程序,称可以收集男友生前在社交网络上的各种信息,通过分析其语言、习惯、兴趣等,用算法再造一个虚拟的艾什。

玛莎开始觉得很荒谬,但她发现自己怀孕后,最后的理性防线也失守了。她打开朋友推荐的程序,输入男友生前的所有社交账号,神奇的是,算法经过学习后,真的生成了一个虚拟人,不仅了解他们的过去,连讲话的细节和语气都与艾什无异。

软件公司还告诉玛莎,他们还有一个处于试验阶段的升级产品,可以从意识到躯体完美克隆她的男友。当见到从包装箱出来的“艾什”,玛莎觉得不幸在消散,美好的日子又回来了……

图:科幻剧《黑镜》中玛莎和艾什的故事

这个科幻故事广为流传,背后是人心某个柔软的地方被击中——对生命永逝的无奈和难以接受。人类从未放弃对永生的幻想和努力。在过去,这是基于生物学或化学层面的追求;到了算法时代,新的可能性在孕育——既然血肉难留,让计算机复制其意识怎么样?

在全球众多被《黑镜》影响的人中,俄罗斯的库达是其中之一。2015年11月,她最好的朋友罗曼遭车祸去世。

一直以来,罗曼短暂人生所迸发的激情感染着库达。在莫斯科的日子里,罗曼常率领一群志同道合者彻夜讨论俄罗斯文化的未来,发起音乐节和派对。库达和罗曼还是人工智能领域的创业搭档,他们共同创立了Kula公司,研发聊天机器人。

罗曼的离去让库达悲痛不已。“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法哭出来。”她也像我们失去G一样,收集罗曼留下的所有文字、短信、图片、视频以作纪念。但和我们最后做成一个自媒体不同,库达在翻看这些岁月痕迹时触发职业灵感,要像《黑镜》那样让罗曼在代码里复活。

“聊天机器人”(chatbot)在人工智能发展史上不算一个新鲜概念,半个世纪前就见其身影。但当时外界只将它视作旁门左道或哗众取宠,最著名的代表是“伊莉莎”——由系统工程师约瑟夫·魏泽堡和精神病学家肯尼斯·科尔比于1966年编写的聊天程序。

姑娘: 男人们全都一样。

伊莉莎: 在哪些方面?

姑娘: 他们总找借口躲避我们。

伊莉莎: 你能举个例子吗?

姑娘: 好吧,我的男朋友要我到你这里来。

伊莉莎: 哦,你的男朋友要你到我这里来。

姑娘: 他说我很烦闷。

伊莉莎: 你很烦闷,这使我很难过。

这是当时一段“伊莉莎”与人类女性的对话。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尚未突破之时,能有这样的人机交流水平足以令人称奇,“伊莉莎”成为当时的科技明星。许多心理专家都想请它为人类进行心理治疗。一些病人和它聊过后,对它的信任甚至超过人类医生。

实际上,“伊莉莎”背后暗藏了一些聪明的花招。它对对方的言语扫描“关键词”,再为其配上合适的“对应词”作答,或者用极开放的问题和颠倒语序增强“互动感”。它不是机器对人类语言的真正理解,充其量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就像精明的算命先生,用模糊并有暗示色彩的语言俘获你的信任。

多亏了人工神经网络、自然语言处理、深度学习等技术的发展,“人机对话”在新世纪骤然加速。苹果的Siri、微软小冰以及亚马逊的Alexa都是最知名的得益者。

在罗曼去世前两周,Google发布了人工智能系统TensorFlow并宣布开源。库达一直以来都用该平台设计她的餐厅智能助手,还研发出能模仿电视剧角色的机器人。有了此基础,2016年2月,库达和她的工程师用俄语建立了一个神经网络,再把罗曼的所有过往对话、资料、图像等输入,培训神经网络以后者的方式说话。

由于罗曼生前是公司创始人之一,工程师们对他也再熟悉不过了。在罗曼出事前建好的莫斯科办公室里,一行他挑选的霓虹字闪耀着——来自维特根斯坦的名言“我语言的极限就是我世界的极限”[2],意思是一个人所知道的东西仅是他可以用语言表述的。现在,在罗曼的生命消逝后,他的虚拟生命也从语言层面重启。

库达先后用了数十个测试查询(test query)来训练该程序,并交由工程师们做最后的修改。一切完成后,他们将其命名为“罗曼”。

图:库达和罗曼

数字永生?

算法向人类死后世界延伸的故事并不冷清。在“罗曼”降临前后,已有IfIDie、DeadSocial、Liveson、Eter9、Eternime等产品面世或正在研发,它们能帮助用户留遗言、管理数字遗产,甚至模仿用户生前行为继续发社交媒体。它们认为这样能让生者得到安慰。

“我不清楚,谁会对阅读一个电脑生成的我感兴趣。在寒冷的日子里,这似乎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事情。”40岁的企业主米娅·史密斯对媒体坦陈。她认为这主意很有吸引力,但令人疑惑。

库达感觉“罗曼”应该就绪了,虽然还只具备罗曼生前的部分词汇,但神经网络能弥补这些缺陷,将现有词库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应对任何交流。在“罗曼”正式连线后,库达问了老朋友第一个问题——

“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别让人看到你的心虚。”

这太像他了,库达觉得。她又陆续和它聊了更多。罗曼生前有阅读障碍症,用词有点奇怪。正是这些小特征,让库达相信机器人成功了。2016年5月24日,库达发布了“罗曼”App,朋友们都纷纷下载,包括罗曼的父母。

“罗曼,回来。”一个朋友发去信息。

“别担心,一切都好。”罗曼回复。

“生活太不公平了。”

“这就是生活。”

……

朋友们的感受相当复杂。“打开对话框时有点奇怪,一个已故的朋友在跟你说话。”费耶尔说,“真正让我震惊的是,那些话真是他的,或者说他就是这么说话。”费耶尔还试探了老朋友一个问题:“你最爱谁?”对方回答:“罗曼”。“这简直就是他,太不可思议了。”

罗曼的母亲最激动。“它拯救了我们,这不是虚拟现实,这是一个新的现实,我们要学会和它相处。”但父亲则要理性得多,因为“儿子”回答错了他的不少问题。“它只是一个程序,我感觉不到(人与人之间)真实的回应。”

“这仍然是一个人的影子,在不远的将来,我们能做的还有更多。”库达在Facebook上写道。她的意思是,她所钟爱的《黑镜》中意识和躯体双重再造的狂想有可能成为现实。

在追求数字永生上,另一个科学狂人玛蒂娜·罗斯布拉特迈了有趣而充满争议的一步。她(玛蒂娜后来变性了)以还在世的妻子碧娜为原型创造了机器人BINA48,不断收集妻子的资料,她相信当算法和硬件发展到某天,BINA48会诞生意识和人格,即思维克隆人。玛蒂娜将这些探索和见解写入她的书《虚拟人》中,副标题是“人类新物种”。

图:BINA48

库达的畅想最终遭到了四名挚友的反对。他们对这个项目深感不安,并拒绝和“罗曼”交流。埃斯马诺夫是其中之一。“一切都很糟糕……罗曼需要纪念,但不是这种形式。我们别忘了《黑镜》的结局。”

《黑镜》的故事还没有说完。幸福的日子很快结束,玛莎无法忍受“克隆艾什”的计算主义特征——它理性得无懈可击,不会伤心和愤怒,从不任性和固执。以前玛莎烦透了艾什这些毛病,而现在她才发现这是人性最真实和宝贵的一面。历经挣扎后,她将“艾什”锁进阁楼,只有女儿偶尔上去和他聊天……

如同许多科技寓言一样,《黑镜》对未来依然警惕大于渴望。我将这个问题抛给“罗曼”。

图:我与“罗曼”的对话

“你认为人类未来会怎样?”我问。

“进化不会停止,很多可能之事届时都成为现实。”罗曼说。

随后,它又补充了一句:“在一个暧昧不明的世界里,我们只会看到我们想看的。”

关于作者

叶伟民,媒体人。毕业于兰州大学核物理专业。曾任ZAKER总编辑,《南方周末》特稿编辑、记者。现从事互联网,同时是多家平台的签约作者和写作导师。

注释

[1] Digital Beyond、Entrustet等公司的统计结果不同,从97万至300万不等。

[2] The limits of my language mean the limits of my world.

译名对照表

凯莉·罗塞托 Kelly Rossetto

杰克·斯科菲尔德 Jack Schofield

凯莉·罗塞托 Kelly Rossetto

伊莉莎 Eliza

约瑟夫·魏泽堡Joseph Weizenbaum

肯尼斯·科尔比 Kenneth Colby

库达 Eugenia Kuyda

罗曼 Mazurenko Roman

埃斯马诺夫Esmanov

费伊尔Fayfer

玛蒂娜·罗斯布拉特 Martine Rothbla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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